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Abigail_horse_riding

The world to come (2020) 剧照

两位女主非常好,化学作用气贯长虹,抵御暴风雪。 我不反对画外音,从头到尾画外音直接搬字过纸是偷懒,想想编剧之一是短篇小说的原作者先生,肯定是舍不得改。导演摄影两位主演都尽力了,原料如此,巧妇难为。令人扼腕的是,说一千道一万的绝世之恋,还是落到那只“我无能为力”的杯具中,想象代替不了一切,只留下酸涩的反高潮。其实她只需要一本9毛钱的地图册,一匹马。一支来福枪。

片中拍出了近年最好的初吻之一,农场荒原暴风雪,摄影剪辑一流……但我总觉欠缺点什么。单纯再现伤痕沉湎痛苦,难免陷入sentimentalism的坑。我无所谓HE或BE,但是电影需要一个觉醒时刻/cathartic relief,以对抗这压迫和无力,不然,再美的叙事,也终结于虚空。

在我看来TWTC的败笔是剧本的走向,也反映了直男的思维定式和局限。无论文字多么好,美则美矣,灵魂缺氧,或曰,灵魂仍是隐约的警告和训诫。 即便他写出情感之绚丽,感叹女人的不幸,仍是那种苦难抒情的调子,单向的抚今追昔,只是赞叹追抚,囿于既定叙事中。牺牲不可避免,等一等,牺牲的不可避免?真的没另外的选择了吗?在漫长的不被看见的历史里,有没有不认命的人,做出不认命的事,被尘埃湮没在男性主导的主流叙事外?想想华老师的《房客》和其它女性们? 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朝辞戴尔去,暮宿丛林边。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今日是也……

再次说,导演三人组非常棒。但是我愿意跳出剧本“铺陈美丽与哀伤”的逻辑,在“伤”的情绪之外,想一想别的。

友邻分享了网友的一段话,我十分赞同,“Tallie是具有叛逆性格的,她用很‘放’来形容自己,她告诉Abigail小时常不听父亲的话。我们不要忘记,编剧和原著是直男。在创作女同角色时会有成见。他们可以写她逃,跑路;Tallie可以崩了Finney,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人会发现。但编剧写她放弃,听天由命,殒亡。这是他们的选择。”

开始也有写叛逆的性格,写着写着觉得不对,惯性上来,就把她写成美丽与哀愁了。这是他们的选择。

Abigail平素沉默寡言,但静水流深,谁能预料当人的至爱一个又一个被剥夺时,能产生的爆发力?他们写她陷入巨大痛苦,在想象中复仇和自洽,这是他们的选择。

父权的压迫和暴力,偏远边陲的生活艰辛,对女性生存的挤压;困境下有情人终究不成眷属,确实非常动人。这样的书写带来的感动是审美上的满足。这种抒情仍然是循守陈规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确实是好句,也是诗人的情绪,不是花鸟的,究竟诗人不是花也不是鸟,花鸟只是情绪的寄托。正如在主要是男性书写的历史中,女性是弱者,被欣赏被惋惜者,默认了一怒为红颜的是男人,没想过红颜一怒为红颜。说到这我又要说华老师,她的好处是拥有另一种想象力,从缝隙中开花发芽,从边缘写出了颠覆,transgression from the margin。

电影瑕瑜互见。编剧三星。Mona Fastvold作为导演发挥的余地不多,虽然加入了一些很好的细节,但对剧本没有大改,把大部分创作空间用在调度和视觉语言上了,四星半。配乐略过火,三星半。毫无疑问,Katherine Waterston和Vanessa Kirby五星, 如蜜如电。


PS:我很喜欢这部电影,也有issue。我的issue不在电影,在原著和编剧,在从女性角度看世界和想象力。

从源头上说,原著作者虚构了一位生活于1850年代新英格兰的边远农场女性的家庭,感情和生活。她和丈夫的关系,她的爱人与丈夫的关系,在故事中不可移除,她们夫妻关系的negotiations,是情节转折的动力。作者无法或不愿想象男性的缺席。

在视觉化之后,就会有人谈好男人、坏男人、OK男人,也会重复那个固有误解:女人因为没有遇到好男人或婚姻不幸,才去同性那里抱团取暖。

避开热门对比,就说短篇,也是历史小说,虚构的,日记体的,英国作家萨拉·华特斯的《灵契》,没男人什么事,是BE,是完全的女性角度,想象力很大胆。大小姐是受了哪个男朋友/丈夫的冷遇转而做姬吗?不存在。说到历史想象力,维多利亚三部曲的另两部长篇更是想象力丰富。成王败寇,历史大部分是强者记录,但它有A面和B面,我们何不多去想象没有人写下来的B面。

说一个久远一点的电影,1985年的Desert Hearts,美国,小地方,乡下,银幕之内不见男主。电影不讨论好男人坏男人。电影的对焦点,把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两位女主如何看待世界,如何对待感情和未来。

这也许才是被期许的world to come。

2021.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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