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星上一间房》序,中译

保罗,

你问我能否为你作序时,我们就在那间公寓里,当时那是你在巴黎市中心的住处。你的住处总是像修道院宿舍一般,一张书桌一台电脑几本笔记,一张床,床边一摞书。到你的住处而没有去我的住处,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你是我此生共度时光最多的那个人。这种从熟悉到陌生的转变,对我仍感觉成迷,它是从愉悦到痛苦的半路,它可能两者皆有,它一定是念念不忘。

你问我能否为你作序,我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你开始写这个专栏时,我们还住在一起。我们分手后你继续把稿子发给我,以便我帮你检查法语——我们都知道,对《解放报》的编辑这是易如反掌的事,而对我,这是继续和你的文字在一起的方式。这样,我就不会失去你思考的脉络。

我熟知你怎样写作。你从不会文思枯竭。这种写作方式我做不到,因为,交稿前一周我就会陷入完全的焦虑——正如写这篇序言的前一周,我拖延着,一直动不了笔。最初我想写1,500字,也就是你专栏文章的长度。我很快就想出了大纲,但,文思枯竭的特征是,就算你知道要写什么,就算你坐在桌前,你还是无法下笔。我打的腹稿开头是,“我为你写序的这天,你正从警察局离开,你刚刚提交了报案,因为你的门上被涂满了涂鸦和死亡警告。在同一个晚上,巴塞罗那的LGBT活动中心的门被人用喷漆罐喷上了同样的谩骂和警告。你发WhatsApp给我说‘我现在离开警察局了,牙关紧咬,周身发冷。我不喜欢去警察局。’自从我们认识以来,你已不止一次去警局了,一直有这样的死亡警告。第一次发现时我对你说,别理它,他们越是写要如何如何杀你,越是没胆子真做。”然后,马德里的一位同志活动家在自家门口被人割喉,凶手扬长而去。但还好,他活了下来。他也收到过那些警告。所以,在得知的他经历后,你去警察局报了第一次案。你对警察们解释了他们需要知道的所有酷儿微观政治。那是你的长项,向人们讲述那些超出他们想象的事,并且使他们相信,他们有理由见证这些事成真。

我为你写序的这天,巴西议员Jean Wyllys宣布离开他的祖国,因为他的生命受到威胁。年轻的Bilal Hassani决赛当选,并将代表法国参加欧洲歌唱大赛,他被潮水般的恐同谩骂淹没。

当你开始为《解放报》撰写专栏时,主流媒体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热情支持着反同婚示威,他们每天都在宣扬:必须给不容忍以一席之地,必须捍卫异性恋原教旨主义者们表达仇恨的权利。这是不可或缺的。这是一个信号——我们都懂的——十年宽容终结的信号。当时你的名字还叫贝图(Beto),你还没有定期服用睾丸激素,但人们已经遵照你的意愿,提到你时用阳性代词。你把顺性别男人称作“毛子”,可把我笑死了。

如今,街上没人再会因为叫你“先生”后又改口“对不起,女士”而困惑,陷入不知说什么的尴尬。今天的你,是跨性别人士。当我俩走在大街上,最让我心烦的不是男人们对你说话的语气变好了,而是女人们对你的态度不一样了。她们喜欢你。过去,直女们不太能把握怎样对你,既是阴柔的男人又是阳刚的女人,她们在你身边无法真正放松。现在,无论是在大街上遛狗的女人,还是卖奶酪的店员,还是餐厅里的女招待,她们都喜欢你——认为你是她们的菜,而且会让你知道。女人皆如是,她们要通过给你献上各种小殷勤,让你知道这份喜爱。你说,成为男人后又保持着受压迫的记忆,感觉很奇怪。你说我在夸大其词,她们没有对你献殷勤。这让我大笑。

你的专栏文章放在一起,便组成一条连贯的天际线。我记得每一篇文,记得每一篇的发表日期,见到合集却是一个惊喜。完美的惊喜。有几个故事以梅花五点或螺旋的形状,如罗兰·巴特所说,在不同层面,围绕着同一圆心展开。这本书既与你其它的书明显有别,因其更具自传性,更平易近人,同时又让人想到你那本《Testo Junkie》,书中若干叙事线交织——你称之为“辫子”。这本合集也是一条辫子,其中有一条故事线涉及你我——我们的分手和其后的岁月。其它叙事线交织出另一种图案。这也是西方民主终结的故事。金融资本如何发现它能与威权政体和谐共处——它甚至更喜欢威权政体,因为束缚下的人们,会消费更多。这也是讲述难民的故事,他们或被囚禁于难民营、或死于海上、或在自称拥有基督文明的繁华都市中陷入贫困潦倒。我知道,你在这种种处境与自己之间建立起关联,并非出于左派的姿势或审美品味,而是因为,身为一个在弗朗哥专政终结后长大的拥有阳刚气质的姬小孩,今天的跨性别者,你就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你将永远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正如路易斯·卡拉费尔特(Louis Calaferte)所说,贫困“永远不是力量问题”,无论是道德力量或意志力,也不是什么天道酬勤。贫困如同翻倒的卡车一样碾压你——它套牢你,碾碎你。

而且你不会忘记。当然,这也是一个转变的故事——关于你的转变。故事的核心不是从甲地到乙地,而是其中的游荡,以及徘徊其间的生活。恒常的变化,无固定的身份,无固定的活动、地址或国家。你给本书起名为《天王星(中性星)上一间房》,你在地球居无定所,只有巴黎某处的钥匙,正如你曾经有过两年的雅典公寓钥匙。你不会安定下来。你对固定一地不感兴趣。你想要永远的非法移民身份。你在身份文件上改名,当你用保罗这个名字实现了跨界,你又立刻写信给《解放报》告诉他们,你并不想把男性作为你的新性别——你想要的是性别乌托邦。

可能性仿佛变成了监狱,而你是逃犯。你在可能性之间书写——由此,你为自己安排了另一种可能性。你教给我一件重要的事:没有足够热忱,就不要参政。没有热忱地参政,那是右派。而你是带着有感染力的热忱参政的——你并没对那些叫你去死的人心怀仇恨,只是心知他们对你,对我们,是一种威胁。但你没时间投射敌意,也不具愤怒的性格,而是在各种边缘地带安放你的世界,令人惊赞的是,你总有这种另辟蹊径的能力。你对政治宣传视若无物,你的凝视能系统地消解那些老生常谈。傲慢正是你的性感之处——那种快乐的傲慢使你可以在间隙地带,在他乡进行思考,使你想生活在天王星上,使用不属于自己的另一种语言书写,再用另一种语言进行演说。从一个主题到另一个主题,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种性别转变到另一种性别——转变即是你的家。我永远也不想完全离开这个家,永远也不想忘记你的过渡性语言,跨界的语言,变化中的语言。

这就是我的对稿子的想法,我想以讨论执念来收尾,所有的专制政权,无论是极右的,宗教的还是共产主义的,都对酷儿、贫民、跨性别者,法律管辖之外者的身体打压有种执念。就好像我们拥有石油,所有强大的政权都想获得这石油,并将我们驱逐出自己的土地。就好像我们蕴藏着某种无法定名的稀有原材料。引起了这么多人的兴趣,使我们最终认识到,我们一定拥有某些稀有和珍贵的本质——否则,你如何解释为什么所有破坏自由的运动,都对我们如何处理自己的身份、生活以及我们卧室中的身体如此感兴趣?

自我们认识彼此以来,我第一次比你更乐观。我以为零零后的孩子会拒绝被绑架入这类愚蠢中,我不知这种乐观是来自我不敢直面的忧惧,还是来自直觉,还是只因已成为资产阶级的我需要告诉自己,岁月静好,一切将如常继续,我已成为利益持有者,承担不起失去?我不知道。我以为,零零后的孩子将能够认识到,继续男权主义的秩序——或用你的用词“技术性父权”——将使一切死亡,一切失去。

我认为这些孩子会读你的文字,他们会明白你的建议,他们会需要你。你的思想,视野,空间。你为未来而书写,你写的时代尚未到来。你写给尚未出生的孩子,他们将生活在无尽转变中,这是生命的常态。

我愿进入你书中的读者拥有全天下所有的阅读快乐。欢迎来到保罗·普雷西亚多,您将进入一个胶囊,出来时不会毫发无伤。但是,这里没有暴力。阅读到某个时候,您会发现自己头脚颠倒了,重力只是遥远的记忆。在不同的时间点,在你毫不知觉的状况下,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体验。您将身处他方。当您从阅读中抬起头来,您会知道那个空间确实存在,并且向您开放——在那里,您可以焕然一新,成为从未被允许想象过的您。

维吉尼·德庞特


原文试读:Foreward, An apartment on Uranus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译文 and tagged , .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