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老年朋友

父母年事渐高,身体也随之出现各种各样毛病,父亲尤甚。近来我手头多了些自由时间,就陪陪老爹,除了陪他去例行见医生,也参加锻炼/自然疗法活动。开始以为只是奉旨行事,做好了无趣的心理准备。

认识了一批中老年朋友。不是跳广场舞或打麻将的朋友,我也不是觉得广场舞麻将什么的有啥不对,而是,这些朋友比广场舞有趣。

老爹腿脚略不便,行动比较迟缓,记忆力也开始衰退。他定时(每月)去看一次的内科医生诊断为老年病,也没有什么特效药,除了定时检查,按时吃血压药,无非做些纾缓运动,以及别闷在家里,多与人交流沟通。经家人介绍找到一个自然疗法的课程,不搞打针吃药的侵入式治疗,而是通过老师带领,练习一些气功功法,调理饮食,达到强身健体之功效。听起来有点玄,但好过没有,反正目的也是出门活动,不妨试试。于是我们报了名,我带他去。

没想到他一去就受到了欢迎,一是他是除了老师之外唯一的男士,二是他比较沉默寡言,总是点头微笑,给人敦厚老实的印象。大家觉得他好人,顺便也觉得我温柔敦厚了……

先说其中一位老师。他一出现就非常亮眼,腰背笔直,步态轩昂,走路有点八字步,不是难看那种,而是像练过舞蹈的人走的那种。一开口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标准的京腔。看上去也就五十出头,我打听过他的年纪,实际上六十多了,一点也不像。我且称他为Z老师。

在后来与他的交谈中,我才知道,原来他确实练过舞蹈。父母都是文艺工作者,父亲是舞蹈老师,本来是搞民族舞蹈的,后来进入了建国后成立的第一个教芭蕾舞的学校。他少儿时期也去跟着学过芭蕾,“不没事儿嘛,没事儿就练呗。”文艺工作者在六、七十年代的命运,我大概也能猜到。某一天,休息期间大家聊起失去,都说的是失去钱财什么的,他说,这失去其实不算啥,我经历过的失去,是一下子什么都没了。他说自己初中时某天放学回家,家里被抄得乱七八糟,父母不见了,家也没了,一瞬间感觉天都塌了。他趴在四合院房顶上,亲眼目睹邻居夫妇跪在地上,被红卫兵用铜头皮带抽。他下过乡,回城后做过剧场音响员,在北京开过酒吧,农药厂,后来南下做过音像器材生意,最后机缘巧合在寺院里结识了一位师父,学习禅宗。这位老师说话很有意思,走南闯北很多年还保留着北京人的贫,开玩笑更多时候是自嘲而不是嘲人,比较热心肠,动手能力很强。他看见我爹就会做一个亮相动作,我爹一看见他就笑。我提醒我爹的话也变成了:爸,你看Z老师。老爹听了,就会把有点驼的背使劲一挺。

Z老师有一次跟我说起芭蕾,“你知道嘛,”他说“在咱们中国,大家说的芭蕾其实是俄式芭蕾,外边儿主要有法式和俄式,咱们这里从来也没多少人练法式,就当是没了,其实人法式比俄式更古老。”我想起《王者之舞》里的路易十四,但我还没接这话茬,他就被人叫走了。Z老师总是很忙,因为他什么都会,上至黑胶唱片胆机选择,下至眼镜片除污渍,人们都找他。

与洋气的Z老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C老师。C老师也是帝都人士,有五张了,比Z老师小大概十岁,看上去却显得老成,也许是因为长得黑,也许是因为姿势不够挺拔,带着一股帝都土著的慵懒劲。他刚来南边,话不多,也不大开玩笑,开个玩笑吧,也是有人笑有人不笑,他说的是有点含在口里的北京话,不像Z老师能说广播腔的普通话,并且对听众们的南方普通话反馈又不是拿捏得太准,所以就不开了。

但是路遥知马力,实力能涨粉。他虽然说得不多,但做得到家,带学员们练功认真,讲解理论有问必答,肚子里有货,穴位按摩也是有效的。我爸就是粉丝之一,经常下了课不走,要留下找C老师诊疗一下,舒经活络。C老师喜欢读医书,黄帝内经黄帝外经的,常掉一点繁体字的书袋,比如他最看不惯五臟六腑的臟,简体字变成了“脏”。“好好的,肉身里,也就是月字边,‘藏’着的器官,你说怎么就脏了呢?这改得叫什么事啊!”这下我们大家都把“臟”字的写法记得牢牢的了。他在帝都开了一个工作室,求诊的人不多,都是回头客。他就闲云野鹤的,还去义诊,他说“我吧,把人弄好了,我就高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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