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代有才人出(下)

上回说到法国新晋女高德维小师妹,让我想到一个话题,在声乐和歌剧舞台上,我们不能一直只听施瓦茨科普夫,或德拉卡萨,或萨瑟兰爵士,她们确实是美好,但她们的美好已如琥珀,凝固在过去的时光中。音乐应该是活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当下的、鲜活的演绎,才能把这美好持续下去。于是我斗胆推介几位我欣赏的,风格各异的,声乐舞台上的后起之秀,以古乐为主,以八零后为界。

Christiane Karg,克里斯蒂安·卡格

Christiane Karg来自德国巴伐利亚,是汉堡歌剧院和法兰克福歌剧院的驻唱女高,除了是德国主要歌剧舞台的常客,她也在欧洲名院和各大歌剧节演出,包括米兰斯卡拉,维国歌,伦敦ROH,Glyndebourne歌剧节、萨尔茨堡歌剧节、爱丁堡艺术节等等。

卡格毕业于奥地利萨尔茨堡莫扎特音乐学院,首次登台亮相是2006年萨尔茨堡音乐节上的莫扎特早期剧《Apollo et Hyacinthus》。说起这剧也是一部神作,当年莫扎特完成它时,只有11岁(是的,11岁,按现今标准,应该小学还没毕业),这是他的期末作业。这部短小精悍的拉丁文歌剧,内容基于奥维德的《变形记》,讲述希腊传说中阿波罗和海辛特的故(基)事(情),首演是由修道院的全男班少年完成。2006年莫扎特诞辰250周年时,萨尔茨堡主办的复兴莫扎特22部歌剧的“M22计划”里,包括了此剧,于是它得以重见天日,被首次在现代舞台上复兴,卡格饰演阿波罗的酱(tong)油(qi)女友Melia。我推荐各位看看此剧DVD,除了领略神童早期剧的魅力,那个制作的舞美也是相当妩媚,除了华丽丽的舞台设计和舞蹈,Melia和父亲的二重唱也是精致优美。

在莫扎特歌剧《Apollo et Hyacinthus》中演唱Melia,2006萨尔茨堡歌剧节

打完这次酱油卡格正式出道。是金子就会发光,她不会只是酱油女友。她随后参演了不少莫扎特全剧,包括《费加罗》的Susanna,《唐·乔万尼》的Zerlina,《魔笛》的Pamina,另外也唱了格鲁克的《奥菲与优丽狄茜》的爱神,然后就直奔女主去了,包括斯特劳斯《玫瑰骑士》的Sophie,莫扎特《假扮园丁的姑娘》的Sandrina,卡瓦利《La Calisto》的Calisto,德彪西《Pelléas and Mélisande》的Melisande,亨德尔《Aci,Galatea e Polifemo》的Aci(反串),拉莫《Castor et Pollux》的Télaïre,《Hippolyte et Aricie》的Aricie(对,就是威廉·克里斯蒂指挥的那个著名的“电冰箱版”)。

在拉莫剧《Hippolyte et Aricie》中担任Aricie,2013英国Glyndebourne歌剧节

在拉莫剧《Hippolyte et Aricie》中担任Aricie,2013英国Glyndebourne歌剧节

作为德奥女高,不唱Lieder怎么说得过去?她的首张专辑就是艺术歌曲集,获2010年德国回声音乐奖(最佳新人)。卡格已出版的六张个人专辑中,四张是艺术歌曲,她也常开艺术歌曲音乐会。我有这样一个看法,德奥艺术歌曲,往往以诗入曲,其中的遣词造句,抑扬顿挫的微妙讲究,还是德语人演绎为佳。喜欢Lieder的朋友,不妨试听卡格的舒曼和斯特劳斯。

© Bayerischer Rundfunk 2012

我接触卡格,是从她2013年的个人专辑《Amoretti》开始。这张唱片主要收录歌剧咏叹调,来自包括莫扎特、格鲁克和格雷特里的歌剧,我一听就被这声音吸引住了。卡格的高音清亮圆润,来得自然放松,游刃有余,仿佛毫不费力就唱了上去;与轻薄灵巧的高音萨宾相比,她更温暖和柔韧,她的演唱高贵大方,富有感染力,不用懂歌词,也能感觉到那气场,换而言之,她有一副“女主角的声音”。

在舞台上她是非常投入。在Glyndebourne歌剧节唱《假扮园丁的姑娘》时,有个跳墙的动作,她一个用力过猛跌了下来,膝盖摔脱了臼,她居然忍着痛坐在地上坚持唱完了。敬业精神令人佩服。


视频:2016年纪录短片《我没想过如此的成功》

若没时间听专辑,请聆听以上短片中的最后一分钟,格鲁克咏叹调《Sacre Piante》片段。

卡格过去几年发展顺利,演出、录唱片不断,但至今尚未到过中国演出,将来如有机会听她的现场,可不要错过。


Emőke Baráth,艾莫克·巴拉特

Emoke Batath

Emőke Baráth

与曲目广泛的卡格不同,这位来自匈牙利的姑娘主攻巴洛克。她先在布达佩斯的李斯特学院学钢琴和竖琴,后在佛罗伦萨凯鲁比尼音乐学院学习声乐。在2011奥地利因斯布鲁克的巴洛克声乐比赛上获一等奖后,她被著名古乐指挥Alan Curti提携,开始演唱各种巴洛克剧目。

说起来机缘巧合,我知道她的名字,源于一场错过。2012年5月我去欧洲旅行,探访奥地利瓦豪河谷的Melk修道院,午后忽降大雨,于是在修道院多留了一段时间,瞥见院子里的牌子,才得知晚上修道院内竟有一场小型音乐会,Alan Curtis指挥亲兵,演出巴洛克歌曲,Donna Leon做曲目介绍。在这地界撞上这级别人马的演出,真有误入桃花源的之感!无奈当晚我要赶回维也纳,只差了半天,和他们的演出擦肩而过,现在想起来都懊恼万分。那天和修道院的工作人员要了一本场刊册子,留作纪念,把参演女高音的名字Emőke Baráth也记住了。从那以后,去欧洲任何小村小镇前,都要查查当地演出。

如今Curits老爷子已仙去,我请到了他指挥的最后一套亨剧录音,《凯撒大帝》。Baráth在其中担任(反串)第二男主Sesto,在强手联袂的卡司里,资历最年轻的Baráth也没丢份。这套《凯撒》值得收藏。

Giulio Cesare

巴拉特参演的剧目,以巴洛克时期的作品为主,她跟Curits老爷子唱了好几出亨德尔剧的女主,也跟Rousset唱了蒙特威尔第的《奥菲欧》的优丽狄茜,跟金苹果古乐团(Il Pomo d’oro)唱亨德尔《里纳尔多》女主,跟大使古乐团唱亨德尔《帖木儿》女主。以及,在Aix歌剧节唱卡瓦利歌剧《海伦娜》的海伦娜。巴洛克作品自然少不了宗教音乐,她跟明老大(Minkowski)在欧洲巡演了巴赫的《B小调弥撒》,参演各种巴赫康塔塔、《马太受难曲》。以及在Stutzmann指挥下,在枫丹白露宫与菲利普·雅罗斯基一起演唱了佩戈莱西的《圣母悼歌》。

Emoke Barath,Philippe Jaroussky 演唱佩戈莱西《圣母悼歌》第一段

 

巴拉特给我的感觉是虽然年纪轻轻(与萨宾一样,1985年的),却神色严肃,隐约带着东欧人的凝重忧郁,恰合适演唱一些宗教作品。她的声音干净、有力,处理比较收敛,不滥用技巧和装饰,古朴率真,给人另外一种感动。

金苹果古乐团在Erato录了一套亨德尔的《帕忒诺佩女王》(Partenope),2015年底发行,巴拉特在其中演唱第二男主Armindo。此剧丹麦皇家歌剧院演过一个舞台版,出了DVD,看过的人应该记得,Armindo是由法国高男高音Dumaux担任。这次由女高反串,效果令人惊喜。Armindo的角色,是一个不受女王重视被对手碾压却严肃认真的追求者,女高的音质与CT相比来得脆弱一点,符合Armindo(在这场恋爱角力开初时)的弱势地位,巴拉特的演唱,恰显出了Armindo的单纯和用情深。

2013年Aix音乐节的《海伦娜》也做成DVD发行了。大家知道,卡瓦利的剧,剧情经常怪力乱神碎三观,这里的海伦娜是巴拉特的另一种舞台形象,可以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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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ëlle Arquez,加艾尔·阿奇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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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法国西南部海滨小城的加艾尔,和萨宾一样毕业于法国顶尖的艺术院校,巴黎国立高等音乐舞蹈学院。她早毕业两年,说起来可算萨宾的师姐,只不过萨宾主修的是大提琴和音乐学,加艾尔主修的是钢琴和音乐学。加艾尔在2011年获得法国“音乐之光”新人奖,她的出道之作,是在巴黎夏特勒歌剧院唱奥芬巴赫的轻歌剧《美丽的海伦》的海伦。

加艾尔刚出道时把声部标为soprano,女高音,后来渐渐改成了mezzo soprano,次女高。

歌剧舞台上备受瞩目的,大都是女高音。事实是,主流歌剧院里上演的那些大众剧目里,次女高,女中和女低往往被女高音的风头掩盖。说起来法剧也有些次女高主角,晚近的如比才《卡门》,圣桑《参孙与大利拉》,马斯奈《希罗底亚德》。巴洛克时期就更多一些,那时不是分得那么严格,音高也比现在低,吕利的《Armide》,拉莫的《Dardanus》,以至格鲁克的几套著名的法语剧的女主,都可灵活处理,由女高或者次女高担任。更别说辉煌的意大利巴洛克剧以及早期古典歌剧中,各种阉伶男主,还有那位爱用女中女低的维瓦尔第的歌剧中各种女主。这些剧目,随着近几十年的古乐复兴,在欧洲的音乐节和歌剧院里得以上演,给予了次女高们发挥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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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在马斯奈歌剧《灰姑娘》中,反串白马王子

加艾尔于是左右开弓,男主女主兼收并举。女主方面,演了《卡门》的卡门,莫扎特《女人心》的Dorabella,《费加罗婚礼》的苏珊娜,维瓦尔第《奥兰多》的Bradamante;今年4月在法兰克福唱了亨德尔《Radamisto》的Zenobia。接下来,10月将在明老大指挥的格鲁克《Armide》中唱Armide。身材高挑的加艾尔,反串扮相俊俏,在男主方面,她唱了马斯奈《灰姑娘》中的白马王子,莫扎特《Idomeneo》中的Idamante,明年1月,将在法兰克福唱亨德尔歌剧《Serse》的主角,波斯王Se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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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在莫扎特歌剧《Idameneo》中,反串Idamante

加艾尔也参演了Rousset指挥的吕利剧《Phaeton》。她和皮格马利翁古乐团也合作颇多,皮雄指挥过三部拉莫剧都找她唱,一是《Hippolyte et Aricie》,二是《Castor et Pollux》(这剧她也在Haim阿姨指挥下唱过),三是《Dardanus》。

拉莫1744年版本的五幕歌剧《Dardanus》被制作成舞台版,由皮雄指挥,去年先后在波尔多歌剧院、梵尔赛宫皇家剧院上演。这华丽丽的制作,姹紫嫣红,多段复古芭蕾也相当养眼。在梵尔赛宫的最后一场演出,做了现场录音及录像,录音已由阿尔法厂牌出版。录像,皮雄告诉我说,也将于今年8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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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莫《Dardanus》,梵尔赛宫现场录音,已由阿尔法公司出版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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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莫《Dardanus》,2015复兴版,Gaëlle演Iphise公主

手里有加艾尔唱的法剧,但现代人多半不习惯法国抒情悲剧的大段介于朗诵和歌唱之间的宣叙调,不如意大利歌剧的咏叹调来得色彩鲜明。于是我选了意大利剧,维尔瓦第。这是意大利指挥Sardelli重新编排复兴的《奥兰多 1714》选段,是从维瓦尔第的其他剧中移植过来的,Bradamante的咏叹调《Rivo che timido》。Bradamante本是女武士,女扮男装千里寻夫,那必须是英姿飒爽。

视频:维瓦尔第《奥兰多 1714》咏叹调Rivo che timido

加艾尔的嗓音,给人的感觉是热情和有力,与那种高入云端的高音相比,她的mezzo来得稳健温暖,并不是一下就能耀眼夺目,听久了才会慢慢喜欢。


Katherine Watson,凯瑟琳·华生

Katherine+Watson

写华生姑娘时,我想到的第一句话却跑了个大题:脱欧了,你怎么办?

一脸小雀斑不介意拍给人看的凯瑟琳·华生,是不是很英国范?没错,她是英国人,在欧洲大陆发展的英国人。唱法语歌剧,意大利语歌剧,还能用法语接受采访了,脱欧了接下来怎样?对办签证习以为常的中国人觉得这根本不是事,办好签证,继续发展……

华生姑娘不但英国范,还学院派。她毕业于牛津圣三一学院,研究合唱艺术。毕业前一年考进了古乐泰斗威廉·克里斯蒂先生组建的青年艺术家团体Le Jardin des Voix(庭院之声),然后就进入了古乐世界。多年前就脱美入欧的克里斯蒂先生,早把巴黎当做了故乡。跟着克里斯蒂,必然是常驻欧洲,必然是演唱巴洛克。老先生曾率庭院之声跨出国门做世界巡演,2015年来过香港,一众青年歌手,很有生机勃勃后继有人的感觉。

除了威廉·克里斯蒂,华生也和其他的古乐指挥家合作,包括Emmanuelle Haim,Ottavio Dantone,Jonathan Cohen,Raphael Pichon等。

Katherine Watson与指挥Jonathan Cohen

Katherine Watson与指挥Jonathan Cohen

她参演的节目,大多是典型的古乐曲目,包括各种法国巴洛克剧,意大利巴洛克剧,清唱剧,弥撒,经文歌和受难曲,例如蒙太威尔第《波佩亚加冕记》、卡瓦利《La Didone》、亨德尔《Jephtha》、《Apollo e Dafne 》,拉莫《Dardanus》,普赛尔《Dido and Aeneas 》等等。她也演过神童的那个早期剧《Apollo et Hyacinthus》音乐会版,反串Hyahinthus。

华生首登大舞台是2013英国Glyndebourne歌剧节,在拉莫歌剧《Hippolyte et Aricie》(就是那个“电冰箱版”)中担任戴安娜女神,虽然是配角(按法式抒情悲剧传统,序幕必来一段神话人物,然而都是过路神仙),但能登上Glyndebourne的舞台,唱的不是龙套,也挺好了,萨宾在《Dardanus》里也是唱过路神仙,群众妇女什么的。

2015年则是她的突破之年,担任了几个女一号,特别是在威廉·克里斯蒂指挥下,在巴黎香榭丽舍剧院演出亨德尔清唱剧《Theodora》,担任女主,看上去确实有了女主的模样。

视频:亨德尔清唱剧《Theodora》预告,2015法国香榭丽舍歌剧院

现在(7月初),她在法国Aix歌剧节,在Pichon指挥下演出拉莫剧《Zoroastre》,接下来在Beaune古乐节演唱亨德尔《Acis and Galatea》中的Galatea。

华生的唱法有格调,个人觉得她的声音有特色,技巧还需磨炼。看她这么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却又肯精雕细琢去专研古乐,给人一种穿越的感觉。而究其本质,巴洛克的时代精神就是华丽的、不规则的、百花齐放的,与讲究均衡的古典时期相比,巴洛克更易于与我们的现实相通。英国的4频道与华生做了一个视频,正凸显了这一点。

Handel: The Furie

有着电影演员脸的华生,拿出混不吝的劲头,素颜上镜,头发蓬乱睡眼惺忪,演出了都市生活的一地鸡毛,内心造反,变身大花脸,炸出亨德尔的一支疾风暴雨咏叹调《怒》。

用它作为这篇小文的结尾,也是想表达:音乐活在现实中。以上四位歌手,除了卡格,都还没有出过个人专辑商业录音,她们是在团体合作的全剧录音里,在歌剧舞台和音乐会现场,实实在在地唱歌。江山代有人才出,音乐在一代代人的传续中,生生不息,它只不是唱片里的高雅,更是作曲家,演绎者内心的感受,以及对现实的折射。我们的烦恼,二、三百年前,大神都已经历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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