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斯卡拉蒂两套康塔塔的一些背景(译)

十七世纪末,罗马风气渐转沉闷,在来自威尼斯的教皇亚历山大八世治下一度繁荣的歌剧,进入了自我审查的萧条期。1697年,教皇依诺增爵十二世下令拆除了托第诺纳剧院,两年后,他停止了卡普兰尼卡剧院的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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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依诺增爵十二世

在罗马讨生活的作曲家和歌手们感觉形势严峻,被迫纷纷离开教皇城,到别处寻求资助。他们或远走他乡,或去佛罗伦萨,投靠美迪奇家的费尔第南多亲王,或去西班牙总督掌权的拿坡里,那里仍有丰富多彩的音乐生活。

1700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爆发,拿坡里王国人心惶惶。波旁与哈布斯堡家族的矛盾,把拿坡里城中的贵族和教廷中人卷入其中,纷纷站队。地位显赫的赞助者们无一能抽身,其中包括瑞典女王克里斯汀、红衣主教科隆纳、红衣主教奥托波尼,瑞斯坡里侯爵,阿尔维托公爵等,他们无法再向艺术家们提供任何稳定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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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女王克里斯汀

尽管如此,罗马城中扼杀公共文艺活动的教皇禁令,还是把音乐家们推向了他们。当时顶尖的歌手、乐手纷纷转投他们府上,把高水准的音乐搬上他们的舞台。在贵族们的赞助下,各地学术艺术社团也兴盛起来,他们的主张渐渐汇聚统一,就是要把田园运动传遍意大利的每一个角落。

田园运动的主要概念,就是以古希腊古罗马学者(阿那克里翁,品达,索福克勒斯,贺拉斯等人)为楷模,以之对抗前一个世纪所谓的坏品味。他们推崇古希腊的城邦社会和道德标准,悲剧(以及音乐戏剧)被删减,诗歌被简化(那正是十四行诗的时代),歌颂自然与爱情的古典主题取代了本土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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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小圈子里,诗人(包括Carlo Sigismondo Capece,Giambattista Zappi,Francesco Lemene,Silvio Stampiglia等)与作曲家们紧密携手合作。并且,一批高级教士也参与其中,包括奥托波尼,巴贝里尼,格利马尼三位红衣主教,甚至教皇克莱门特。他们兴致勃勃地为清唱剧、康塔塔、日间剧和歌剧写诗作词,歌颂文功武略、皇家联姻,收复失地安邦定国等事,在他们笔下,罗马教廷,西班牙、法兰西和奥地利入侵者以田园牧羊人和古代英雄的形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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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桑德罗·斯卡拉蒂

 

亚历桑德罗·斯卡拉蒂就是在这样田园英雄主义的背景下,谋求职业生涯的发展。此时,他的同时代大拿,萨克森人亨德尔正在意大利游学。斯卡拉蒂也是命运周折,从罗马(1672-1683,然后1704-1708),到拿坡里(1684-1702,然后1708-1725),到佛罗伦萨(1702),到威尼斯和乌尔比诺(1707),几经迁徙。

《美神与爱神》(Venere e Amore)是一套两声部短歌剧(serenade,或译日间剧),目前仅存的手稿收藏在布鲁塞尔皇家图书馆。此剧的上演时间估计是十七世纪的最末几年,地点在拿坡里地区的Posillipo某座庄园别墅。它还是采取康塔塔或清唱剧的结构,由一连串的宣叙调和咏叹调构成,实质上已是一出迷你歌剧。

 

此剧已经用上了正歌剧(dramma per musica)的各种手法:开篇使用了快-慢-快的三段序曲形式;咏叹调出现了返始,并且在中间加入一段长长的器乐间奏;采用警句(devise aria)句式的咏叹调,譬如《So che’ella al sole》等。

另外,值得一提的还有伴奏宣叙调的戏剧性:在《Ha già vinto il mio strale》中,巴洛克鲁特琴和大提琴的加入,加强了爱神的气势;在《Come dal monte》中,小提琴们以十六分音符伴随着小鹿飞奔,逃离猎人的追逐;在序曲的第二段,以及美神的那支美丽的隐喻咏叹调《Due bianche colombe》中,笛子已经饰演起幽怨婉转的角色。还有乐队不同声部之间的应和;科雷利风格的庄严收尾突变成快速乐章;以及在剧终处,充满象征意义的人声与器乐的合一。

斯卡拉蒂在《克洛丽与米尔提罗》(手稿分别存于明斯特和巴黎的国家图书馆)也运用了同样的技巧。在这套两声部及低音通奏康塔塔中,他为歌手们悉心均衡地搭配了抒情咏叹调(aria di grazia),和表现力稍逊却更响亮的力量咏叹调(aria di forza),这展体现了真正的歌剧传统。然而,作曲家并没有局限于舞台规则,宣叙调并不是简单地推动剧情发展,咏叹调也不是让每个角色一味地抒情。

上述康塔塔的主题,是人与自然的回归融合(有时甚至是较力)的无限欣喜。短歌剧则是一支歌颂维纳斯美德的赞歌。在这里,神话中的美神可能用来指代帕特诺佩。传说中帕特诺佩女神溺水后被冲上海岸的地方,就是拿坡里建城之处。帕特诺佩已成为拿坡里,也即“女王之城”,的象征。作为服务小范围上流社会听众的节庆音乐作品,氛围比戏剧性更重要。这类音乐,内容已自带光环,预设情感,戏剧性和感染力都会从中而来。

在《Amor dov’è?》和《Mirtillo mio, Clori bella》里,诗意纷呈,那些细腻的差别引人深思回味;在器乐演奏中,柔美和强劲的张弛更替,铺陈出明暗对比效果…..这都是斯卡拉蒂爱用的技巧,他用得纯熟巧妙,使在座的王公贵族听得身心舒畅,如醉如痴。

费尔迪南多亲王

费尔迪南多亲王

 

尽管如此,尽管他也用心取悦他的金主们,用音乐去服务他们守旧的社交需求,尽管他也循规蹈矩,甚至在1704年对“田园牧羊人”装扮也保持理性态度,但斯卡拉蒂在当时文学艺术圈中态度鲜明地表示,他绝不会放弃作曲家的独立性。阿卡迪亚派虽用盖着松枝月桂花环的排笛作为徽章,那只是借用一下旋律和谐的象征意义。对他们来说,诗歌永远高于音乐。他们致力想做的,是在整个亚平宁半岛消除“过度使用”的音乐。

斯卡拉蒂的音乐以人声为主。他的作品大部分是声乐作品,涵盖了几乎所有类别:正歌剧、喜歌剧、日间剧、牧歌、弥撒、清唱剧、经文歌。美国音乐学家埃德温·汉利(Edwin Hanley)指出,他一生谱写了超过八百套康塔塔。

作为一个天才教师,他还写了许多视唱练习曲。这些练习曲传遍欧洲,被广泛使用。直到1744年,帕斯夸里·卡法罗都还在用他的康塔塔,在拿坡里的音乐学院教孩子们练声。

在他写给美迪奇家费尔迪南多亲王的信中,我们可以看到他谱曲的一丝不苟。他会用心考虑,每一支咏叹调都最大限度地配合歌手的能力。他会在谱子上做出精确的标记,帮演唱者找到最合适的表达方式,以之感动佛罗伦萨的听众。

亚历桑德罗·斯卡拉蒂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作曲家之一。他生于西西里,把拿坡里作为第二故乡。在他的有生之年,拿坡里不但成为了声乐艺术的殿堂,更是巴洛克晚期欧洲最具创意和活力的音乐中心。在这转变过程中,亚历桑德罗·斯卡拉蒂举足轻重,功不可没。

(完)

以上译自Sylvie Mamy所写之CD liner。


题外:
1985年,以法国高男高音昂利•勒杜瓦为首的几个古乐音乐人把这作品进行了现代复兴,还录制了CD。在《Venere e Amore》中,勒杜瓦演唱美神Venere(也即Venus),女高音演唱爱神Amore(也即Cupid,丘比特),这样的反串安排也是美丽清奇。下图为男美神勒杜瓦。不过呢,这CD已经卖绝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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